三月二十一號，當我看到網路上流傳著一名18歲八仙塵爆傷患拉K被逮捕的新聞，我就知道接下來各媒體與網路上會出現怎樣的留言。果不其然，當眾多塵爆傷者正努力地在復健之路蹣跚而行，一則「拉K」新聞卻再度引起眾人不理性地撻伐，放大一個傷者的個人行為，對所有的傷者貼上玩咖加重認證的標籤。

為何說是加重認證？因為玩咖這個標籤早在去年塵爆國賠定調之後便已貼在他們的身上。當時網路上幾乎是一面倒的罵聲，傷者被形塑為一群不自愛跑趴後要全民買單、浪費醫療資源的人，傷者與家屬中一旦出現發言舉措失當者便被大肆報導，哪怕這只是傷者相關人士中的極小一部分。

一個傷友告訴我：

其實我很怕讓別人知道我是八仙塵爆受傷的，我害怕不認識我的人會直接認為我是習於跑趴、不自愛的女孩，過年時，我跟著家人到了外地散心，同團的人們好奇我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時候，我太害怕，居然說了謊，說是我自己在家裡煮東西不小心受傷的。

人們傾向記得聳動的惡事，於是當媒體大力播放、輪著幾天都在追蹤那些不當言論時，眾人對於八仙傷患的「得寸進尺」、「佔了便宜還賣乖」的形象就更深植了。實際上在一線接觸塵爆傷患的醫護人員們普遍認為絕大部分的傷患與家屬都是客氣的，說起來頤指氣使、貪心難搞的家屬在任何族群的傷患都存在，高達五百人之譜的八仙塵爆患者中，出現幾個讓人不舒服者本就是正常之事，一顆老鼠屎都沒出現才是有違常理。

「真正讓我們感到被耗盡、不值的，絕對不是救助塵爆傷患這件事情本身。」塵爆發生隔天值班的整形外科住院醫師許醫師這麼說。為了提升內、外、婦產、兒、急診五大科醫師人力，衛生福利部於民國102年積極推動「重點科別住院醫師津貼補助計畫」，卻打算在104年就喊停。「僅實施兩年就要中斷給付，當年剛進來的住院醫師都還沒訓練完呢！說真的，沒有人會只為了圖那一個月一萬元去走自己不想要走的科，醫療崩壞是進行式大家都心知肚明，還願意走五大科的真的就是還有那麼一些熱血。衛福部這樣說取消就取消，讓人心寒的不是那一萬塊，而是一種不被重視、不被尊重的感受。」補助中止的消息並沒有明確的眾告周知，但消息傳開後自然是引起撻伐聲。衛福部次長林奏延於七月六日宣布，補助將會延長，並且會通盤檢討補助範圍，未來不排除整形外科、骨科、神經外科等都會納入，不過需要整體考量才能決定。

大家都知道會延長補助是因為塵爆事件發生，此時取消怕外界觀感不佳。不得不說一個重大補助計畫可以這樣說取消就取消、延長就延長，真讓人質疑政府到底對醫療人才流失有沒有深思熟慮的全盤規劃。

未來打算走心臟血管外科的第二年外科住院醫師林醫師，目前為止至少參與了十台以上的塵爆傷患清創手術，他說：

湧入這麼大量的傷患，絕對不是單單只靠整形外科就能完美處理，許多醫院幾乎是全院調配統整，全部外科系的醫師、醫學生和護理部都投入換藥，一床大面積的燒傷一次換藥就至少要耗掉六、七個人力，這麼多反覆要進行的清創刀也需要麻醉科和外科系醫師幫忙才能在頭幾天快速完成，這對早已吃緊的醫護人力是很大的挑戰。

有兩個孩子的燒傷病房資深護理師梅琴這麼說：

頭幾天開始換藥的時候，這些年輕人令人怵目驚心的傷口全部曝露出來真的會讓人看了發抖，我的小孩雖然還沒到她們這些大學生的年紀，但我也覺得好心痛，如果這是我的孩子呢？我真的不敢想下去，一邊換藥一邊掉眼淚的話會顯得不專業。

我的護專同學去年受不了過多的文書作業，離開內科病房去了醫美，塵爆發生後我們聯絡過一次，她說雖然其實她喜歡病房勝過於當諮詢師，但她慶幸她早就離開不用加班和面對即將到來的評鑑。

當人力緊繃的醫療界為著八仙塵爆必須壓榨出更多心血去支撐運作時，政府確實也有所作為，迅速向國外購入屍皮、放寬許多燒燙傷給付衛材的規定，並動用第二預備金發放醫護辛勞津貼，然而這個美意卻也引起後續許多爭議：「有的人說，原來你們救那些傷患有額外的錢可以拿，那你們辛苦也是應該的。」

第三年整形外科住院醫師徐醫師說：

八仙塵爆發生以來，所有的醫護投入時我相信沒有人有想過什麼加班費、津貼的事。就算沒有八仙塵爆，難道平常就不會有突然大量傷患、需要大家支援和連夜開刀的時候嗎？這些時候沒有任何補貼，但大家也是二話不說就留下來幫忙到狀況穩定啊。用這些換算成時薪很微薄的補助就把醫護的付出交易化，這樣的想法只會讓醫護更失望、醫病關係更惡劣。

實際上健保每年對醫療支出的打折式給付（付出1元的醫療服務，衛服部依照點值浮動也許只給予0.9、0.8或更低的給付）與不合理的黑箱核刪、放大回推罰款，早已讓醫療界疲於算計，救起人綁手綁腳，一次的補貼遠遠不及長年來對醫療界的苛扣，卻營造出政府很體諒醫護的假象。

「好……外觀第五床是嗎？我等一下就過去……至於對於拉K的那位塵爆傷患有什麼想法？」徐醫師放下手機，站起身來準備到急診外科觀察區看照會：

說不生氣是假的，很多時候病患不知道醫師是冒著被罰錢的風險在救人……就只談敷料好了，嚴重燒傷的傷口很脆弱，好的敷料不但可以讓病人減少痛楚、降低感染、加速傷口復原到可以接受植皮的程度，但大家知道像是一片大的AQUACEL-Ag要多少錢嗎？以我們醫院一片自費要1340元，每個人換一輪藥都要用上十來片，一次換藥單單是敷料就是上萬元，這還不算入人力成本呢。

塵爆後第六天時我隨便點了一床普通燒傷病房的帳單一看，就已經累積四十幾萬的醫療費用了，這還不是加護病房喔！我問主治醫師說這些款項要是政府到時候翻臉不買單，或是只有部分買單，剩下的要怎麼辦？主治苦笑了一下說，不合理的核刪每天都在進行著，他上一季就被刪了一個九十幾歲全身是病的壞死性筋膜炎的病例，說是住院超過七天的份全刪掉。救人卻被罰錢，但看著這些人痛苦你當下怎麼可能去計算那麼多？就算到頭來還要擔心核刪的事，還是先救了再說。

徐醫師和我一起走向電梯，語重心長的說道：

如果他是我的病人，就算我知道他真的是個玩咖，我還是會救，今天就算是黃安燒燙傷在這裡，我也會盡力救治他，也許一邊救一邊罵，但我們就是會好好救他。

我看著眼前這位醫師的背影，也許一般人聽了這番話會感到熱血沸騰無比崇敬，但作為同行，我只感到一種悲涼。在不珍惜醫療資源的人們與漠視醫護勞動的政府踐踏下，這樣的話，五年、十年後徐醫師還會這麼說嗎？這樣的話，五年、十年後還會有其他的醫師這麼說嗎？當沒有醫師會再這麼說的時候，不管你是或不是塵爆傷患，不管你是或不是玩咖，你會不會害怕呢？

註：根據美國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署（Occupational Safety and Health Administration, OSHA）對粉塵爆炸的定義，以「塵爆」報導八仙意外不符合科學標準，惟為符合一般醫護平常口語，文中仍以八仙塵爆敘之。

｜作者｜　　　

汪郁榮。成功大學醫學系畢業，新光醫院麻醉科醫師。著有八仙塵爆紀實小說《塵爆卅日》。部落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