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苑玲(十七)拒絕黑箱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初見面那天,簡苑玲沒有客氣,也不矜持,大剌剌地走進坐下,即使步行艱難,還是跨大步走出大門,講電話。許久許久。為的是處理「台灣627八仙塵爆公安事件受害者保護協會」的事。這個協會運作了一段時間,直至去年十二月才正式成立。見面這天,才剛舉行會員大會,卻出現許多紛爭,讓簡苑玲相當不滿,直說著諸多不公平。

喜好打抱不平的她,每每不畏人言,直話直說,也讓她總是置身紛爭之內。「我其實也會想,這些問題都是內部紛爭,是一、兩個人的問題,不應該放在檯面上,會讓人覺得我們都在吵錢的事,其實我們要求的是透明公開。」簡苑玲說,但正因為世人時常誤會八仙受害者索求國賠、醫療國家買單,又總以他們沒資格拿社會善款云云,對其指指點點,於是更在意善款分配與使用透明化的問題,因而不顧壓力,力爭到底。

八仙事件發生後,大批捐款湧入新北市社會局,新北市政府主導成立善款委員會,處理善款分配的問題。這個委員會成員有七位家屬、七位政府官員與七位社會人士,家屬代表由新北市政府指派。「我們認為在談論如何分配之前,要先把健保代墊醫療費自付額的部分先還掉。也需要建立公平的制度。」簡苑玲說,但有些家屬卻以為大家為了錢爭吵,直說這樣很難看。

另外,她也表示,外界說國賠一事,其實是空穴來風,而健保代墊款也早以由善款償還,結餘分配給傷亡者後,還有些剩餘,該怎麼利用,便需討論。

因為八仙後續該處理的事相當繁雜,還有善款得處理,由傷者與家屬代表組成的「台灣627八仙塵爆公安事件受害者保護協會」(以下簡稱協會),接於其後成立,並於去年十二月選出十五位理事,和五位監事。「因為種種運作,協會的二十位理監事中,有五位同時兼任善款委員會家屬代表。」簡苑玲說。

對簡苑玲和部分家屬而言,善款委員會是新北市政府指示組成,代表由新北市政府指定,並不真正代表他們。除此之外,善款分配與發放的討論都是黑箱,如何發放,如何分配,都未告知傷者與死者家屬,「開會沒通知我們,開會決議也沒說,我都要看新聞才知道第二次善款要依照五度十級發放。」這種不公開、不透明的作法,令簡苑玲憤怒,「五度十級本身就是不夠公平的制度,而且新北市政府收集傷者資料時也不夠謹慎,引起許多爭議。」

但當他們跟新北市政府抗議,對方又以錢發出去了,世上沒有百分之百公平制度為由,拒絕傷者跟家屬意見。然而,其後,新北市又發佈新聞稿,稱改為「 五度十二級」。「如果不是制度真的不妥,何須修改?」簡苑玲忍不住質疑。

「我們不是為了吵錢的多寡。」為了表示抗議,簡苑玲一度不願領善款,「五度十二級這種傷情分類制度,會影響刑事跟民事訴訟,於是提出意見。」她強調,這是來自社會的愛心,更需要更公開透明,更公平的制度來運作。

然而,這些爭議卻不被處理。協會理監事一直要求善款代表告知開會時間,讓協會能收集家屬傷者意見,請他們帶到會議討論,協會理事長也可列席;同時,善款代表也能將善款委員會開會通知帶到協會。但三月底,善款委員會開會,協會成員與傷者家屬仍毫不知情。「要黑箱作業到什麼時候?」簡苑玲相當生氣,「這些決議有多少是新北市政府主導?五位善款委員真的能代表其他所有傷者、死者的立場嗎?」她反問:為什麼每次都是決定一切後,我們只能被迫接受?

除此之外,會議出席人數,會議出席代表,都沒有列在會議記錄。對此,新北市政府也表達沒必要。「家屬們在LINE群組請教這些家屬代表,,何時要開會? 也從來不說,都是默默的去開會,開完會了,還是不講,等到會議結束第二天,新北市公告會議記錄了,家屬們才知道新北市的善款委員會到底做了那些決議?而這些決議,家屬都不能有意見,要照單全收。」一個家屬也在社團裡表達憤怒:「如果有意見,跟家屬代表們反應,就被污名化,說這些是社會大眾的捐款,怎麼可以這麼計較,新北市幫大家募到這些錢,就要心存感激,不能有意見。叫我們不能吵,再吵,就叫新北市把錢收回去,不發了……(我不明白,善款代表的權利怎麼會這麼大啊)。」

「我們不是貪婪愛錢,我們的醫療不是國家買單。」簡苑玲不停說,就是拒絕黑箱!拒絕黑箱!「這一切新北市政府都沒有責任嗎?」

簡苑玲(十八)傷後三百日的大憂、大喜與大悲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攝影/林春煌
攝影/林春煌

簡苑玲的二姊生產了,一個健康的男寶寶。原本陪她生活的大姊,趕著回家幫忙照顧小孩,留她獨自一人在宿舍。這是受傷近三百天以來,她首次獨自一人,一個人吃飯,一個人洗壓力衣,在臉書稱讚自己好棒棒的同時,也終於能夠放聲大哭。哭了一整夜,將委屈難過傷心種種情緒都哭嚎出來。

其中包含思念,對外婆的思念。八仙事件發生後,家人時常到台北照顧生死未明的簡苑玲,年邁的外婆也在這個時候感冒了。「外婆說快好了不想看醫生。那天早上一如往常的騎摩托車去田裡忙農事,和舅舅兵分兩路在不同的田工作,等舅舅完成工作要去和外婆會合時,看到機車倒在路邊,外婆倒在路中間,已經無呼吸心跳,送醫急救後仍宣布不治。」簡苑玲談起當時的細節:「當時是舅舅送外婆去醫院,舅媽隨後趕到。舅媽打電話通知媽媽和二姐一起趕到醫院。後來舅舅和媽媽離開,舅媽在外面打電話聯繫人,急診室只剩二姐。」

簡家二姊當時將外婆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阿嬤,你要做阿祖啊。」

簡苑玲一出事,開車載母親北上的,就是二姊。在這生死難關中,也多由二姊跟眾人交代妹妹的狀況。簡苑玲昏迷期間,臉書上有的記錄,都是二姊寫下的,充滿濃厚感情。她們姊妹個性最像,好強重義。為了照顧妹妹,簡家二姊日漸削瘦,卻也發現身體變化。懷孕了。結婚一年,她懷了夫家的長孫。然而,喜訊卻在這個無暇好好照顧自己的時候來到。

老天爺像是對劇本不太滿意,要多加幾筆一般,當簡苑玲出院後,外婆就在這個時候去世。「苑玲住院是大憂,二姊懷孕是大喜,苑玲出院一週外婆過世是大悲。」簡媽媽曾這麼描述簡家這時間的經歷。

這一整年,簡家發生很多事。像是發生事情的這一年春天,簡家人跟著外婆隨媽祖遶境。家住北港的他們,信仰虔誠,稱媽祖卻很親和:「阿婆仔。」簡家二姊在遶境時,做了個夢,夢到隔年跟著媽祖遶境時,懷中多了個孩子。「胎夢啊。」外婆說。

他們約了這年夏天遶境,也約好了隔年還是要跟阿婆仔走。但外婆都爽約了。

今年,他們都沒有心情參加熱鬧,而小名「小祖」的寶寶,這個時候誕生了。

「因為外婆,所以叫小祖嗎?」我問。

簡苑玲點點頭:「也是因為媽祖。」

不過三百天,簡家人在生與死之間走過幾回。情感越發凝結,但遺憾始終強大。眾人心裡都有能說不能說的心事。留待時間,好與自己和解,並對命運理解。讓生命自己訴說一切。

過年前,挺著八個月肚子的簡家二姊,邀簡苑玲拍沙龍照。原本想記錄自己最美麗的一刻,那個孕育生命的身體。想一想,她找了自己的妹妹來拍,那個身上都是疤痕的妹妹。「懷孕的身體,實在不能說很美。」她知道,而她也希望妹妹正視自己受傷的身體,並且接受它。

攝影師非常盡心地,找來了事件發生時的新聞影片,製作出浴火鳳凰的效果。簡苑玲身上的傷疤,像是說明了自己的故事一般,顯得相當生動。與姐姐相望那刻,她哭了。百感交集。

都是為了生命。

簡苑玲(十九)阮阿爸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黃奕瀠

母親節前夕,傳訊給簡苑玲:「要不要對媽媽說些話?」

「不要好了。」遲移了一陣,她終於回應:「不是我的style。」

「我想也是。」跟了簡苑玲這麼久,已經能判斷她想揭露與不想揭露的。

「那……我們來談你爸爸。」我不死心。

受傷三百多個日子,簡苑玲始終堅強獨立毫不示弱,與其他傷者比起來,她不呼天搶地,也不「哭爸哭母」,總有著一人對抗全世界的氣勢。但這嬌小身影化成的巨大影子,其實是簡家人共同投射出來。這其中有大姐的溫和,二姐的義氣,弟弟妹妹的支持,母親的不認輸與父親的善良。每次採訪簡苑玲,她的母親或大姐必在旁,二姐一直在網路上為她加油打氣,弟弟妹妹偶爾耍寶。但就跟大部份傳統家庭一樣,父親少見身影。

我對簡爸爸的第一印象,是從媒體上得來的:北港鎮民簡昭富擁有六名子女,退休後還擔任家扶中心的寄養爸爸,領養三名小娃兒;女兒在八仙事件受傷後,家扶中心擔心簡家分身乏術,想找人代養,但簡昭富捨不得,留下來繼續照顧,「已經很難過了,看不到這些孩子會更難過。」父親節,女兒還在醫院和死神搏鬥,簡昭富只能抱著這幾個稚齡孩童,在心裡為女兒打氣。

開始結痂週記採訪後的某天,我突然想起這則新聞:「原來簡苑玲就是這個簡昭富的女兒。」再回頭查這新聞,發現在另一則報導提到簡苑玲當時已經脫離險境,也和父親視訊,但「父親節快樂」五個字就是說不出口。報導劈頭就說,「因為受傷讓父母不快樂」的自責,讓她無法講出謝意和祝福。

一年將滿,問簡苑玲母親節有何表示,她仍堅持:「我沒辦法說出母親節快樂這幾個字。」取而代之的,是她在臉書上描述那個周末如何捉弄簡媽媽,讓她又氣又好笑。很像不好意思告白的青少年,以惡作劇來吸引心愛的人注意那般(好吧,這是記者本人的腦補),完全逆向操作。

「那謝謝爸爸好不好?」我提議,母親節談父親,也是逆勢操作,「反正我們都這麼叛逆。」

簡苑玲哈哈大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回我:「我爸想我們的時候,都不直接跟我們說,都叫我媽打電話給我們。」

嗯嗯嗯,嗯?然後呢?沒有然後了。

我只好代為描述我所知道的簡爸爸。他在高鐵站等車北上看女兒時,無法坐下來,始終不安地走來走去,十分焦急;他會戴著手套握握女兒的手,鼓勵她,看著她被推進手術房;為了祈求女兒平安,有著堅定信仰的簡爸,不停到寺廟祈求上天保佑;原就樂善好施捐米給慈善單位的簡爸,在女兒脫離險境後,為了感謝老天爺,繼續捐米……。

簡爸爸種田不施農藥,當田裡出現雛鳥和鳥窩等新住民時,他很快樂;簡爸爸看到流浪狗會撿養,讓他幫忙看家,狗兒後來被小偷毒死,他難過得不得了……。

五月二十日,是簡爸爸生日。在反覆說著「不是我的style」、「我說不出口」這幾句話說得像是唱rap一樣的簡苑玲默許下,我代為說出:

簡媽媽,母親節快樂。謝謝你。

簡爸爸,生日快樂。我愛你。

以及,八月父親節,簡苑玲可能還是說不出口的:

父親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