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祺育(八)男生們的話題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佐渡守

農曆猴年的春節假期結束後,各行各業與學生都陸續開工、開學,恢復正常上班上課。這一日,記者與願景青年主編連袂至林家做開春後第一次拜訪。

除了記者之外,今天可謂「男生日」。祺育家的女眷全數外出,在家的有林爺爺、林爸爸,加上祺育與主編,甚至連「牛仔」領銜迎接的三隻熱情狗狗,都是男生。

到了雄性為主的空間,果然自動產生男生特有的話題。主編甫坐不久,便跟祺育比劃起男生才懂的手指角力:「不錯喔!你還滿有力的欸!偷偷告訴我怎麼練的?」雖然祺育謙虛地表示「還好啦」,但仍難掩得意之情,畢竟這是毫不間斷的勤奮復健才辛苦得來的成績啊。

「指力還好,但握拳比較困難。因為指頭僵硬,需要熱身很久才能握,也不能很快的動作,害許多人以為,受過傷後,(猜拳時)我只能出布或剪刀。」祺育輕鬆地調侃自己,還說:「我朋友還有比我進步更快的呢。」原來不多久前,新北市陽光重建中心曾辦過投籃機競賽,祺育的球友兼死黨們挑戰S型運球時,發現都恢復不少球感與功力。「只有我還會掉球……不過想想,我(燒傷面積)85%呀!」

說到籃球,祺育變得健談,除了與主編交換美國職籃球評,還分享受傷前肌肉鍛鍊的心得:「男生就該man一點啊,所以跟體育系的朋友一起做重量訓練,那時喝很多豆漿、吃很多茶葉蛋。」

   

祺育表示等狀況好點,希望能回學校。甚至還說,若不是受傷後不用當兵了,不然他也很想像大家一樣當兵。

學校的課業並沒有因遭遇事故而荒廢,從醫院返家後,同學會來家裡幫他考試、協助整理報告,並將過程錄影,回報學校。至於成績如何?祺育說「有學分就很開心了。」

看來返家後的日常,隨著時間逐漸步入正軌。

「Selina(藝人)說,受傷就像人生按了『暫停鍵』;跟我一起親身經歷的朋友則說:『我還以為這次要按下結束鍵了』呢!」慶幸生死關前走了一遭回來,但暫停的人生,腳步也不能懈怠,祺育反而更叮囑自己,為了「重新復出」,需要更加勤練。「除了陽光年假那一週,不曾休息。」他說。

   

談話中,祺育留意到沙發上逐漸瞌睡的阿公,幫忙蓋了被子。接著道:「我想跟厲害的人學習」,他繼續聊著人生話題,說,遭逢這次意外之後,他深刻發現自己的保險志業原來是真的可以幫助別人,無論醫療或意外險,他希望未來有機會能將親身經歷分享給有需要的人聽。

但對於衛服部的「一人一案」,與內政部「大型活動安全管理要點」,祺育則給了負評,不表信任。

林爸爸後來也加入評論,認為傷友及家屬的組織與法扶開會時,沒有公部門列席,會流於閉門造車;而各相關公部門之間,看來至今也沒有很好的整合統籌。他說,或許,這正是整起事件的檢討與處理,缺乏效率的原因。

林祺育(九)善款是人們善意的流動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佐渡守

綿綿陰雨的日子初晴,和祺育家人相約新店太平運動公園看木球比賽。

農曆年後,祺育家經常「兵分多路」,參加各項戶外活動。例如祺育與媽媽,參加陽光基金會舉辦的宜蘭香草菲菲之旅順便復健;例如祺育與姊姊,參加心儀藝人的二手衣義賣會順便做公益;又例如今天的木球比賽,是祺育媽和祺育姊各有球隊參賽的活動。

「我經常跟祺育講,你很幸運。」甫結束賽事的林媽媽,在場邊侃侃地說。自《結痂週記》上檔以來,她一篇篇細看了每個孩子的故事,有人療傷復健,同時也修補親子關係;有人反覆重回醫院開刀,努力不自棄;也有人心情起伏跌宕,在各種耳語中學習成長。

「反觀我們家親子關係向來很好,出院後對祺育也不會特別加倍呵護,但他始終堅信,全家人都會陪伴在他身邊。可是有些家庭,就不那麼幸運了……」她說,就她所知,有的家庭沒有餘力,出院後迫不得已,必須讓孩子住進陽光基金會的陽光家園,過團體生活,接受護理師與復健師專業照顧。

「像我認識一個單親家庭,家長平日就要照顧年邁又行動不便的長輩,如今孩子受傷,等於蠟燭兩頭燒,不僅要負擔往後無法計算的醫藥費,還要有超人的體力與全人看護的時間,我看大概半年無法工作吧。」

後來有不少善心人士親自跑到醫院,想捐款給這個家庭,結果這位家長很慌張,左右為難想拒絕,便求教於林媽媽。「你就收下吧!」林媽媽勸他說:「就當作這是民間自發的『互助共濟行動』,等我們有能力時,記得回饋社會就好。」這位家長立刻追問:「那我回饋到哪裡比較好?」林媽媽說:「便利商店的ibon就很方便囉!有小額捐款。」這位家長聽了這才放心了下來。

社會輿論往往認為,八仙事件的家屬談到錢就很難看,認為「自己的小孩愛玩卻要全民買單」,這些負面聲音聽在林媽媽耳裡,她卻有清明而篤定的答案。

她認為,善款是民間善意的流動,讓無能負擔的家庭可「救一時之急」,這樣的善意無論放在高雄氣爆、台南震災,甚至日本311都是一樣的。「社會大眾這樣幫助我們,換作他日有人遭遇困難,我們能力之內回饋一點是一點,積少成多,對我沒有大負擔,對你卻是大幫助,社會就會更美好,這就是我認為的互助共濟。」

這樣的心態也遺傳給祺育。除夕夜前,台南震災的慘劇一發生,除夕夜後,祺育立刻一毛錢都不留地將所有紅包捐出來,一部分幫助玉井國中校舍坍塌的重建,一部分做為救災義警義消的加菜金,都是專款專用。這件事假若不是記者追問,祺育根本為善不欲人知。

但林媽媽對新北市的無作為,依然無法諒解,她說:「反觀政府,利用善款借花獻佛,只是轉個手,就叫媒體大幅操作成『政府德政』。我看『讓全民買單的是政府』才對吧!將自己應負的責任轉嫁給人民替它承擔,比民間百姓還不如。」

林祺育(十)到底什麼是「一人一案」?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佐渡守

自627至今,祺育的康復狀況一直讓家人與醫護人員甚感欣慰,唯一令人憂心的,是祺育胸前整排的傷口,至今已超過九個月了,依然無法癒合,每次洗澡換藥,還是流出化膿的血水。

醫生判斷,可能是當初因「腔室症候群」截掉大部分的小腸,導致營養不足以吸收、長肉所造成。每次回診不斷的換藥,有的藥一小塊就要五百多元,每趟回診都要花四、五千,還是無效;營養品補充也從未少過,仍是不見起色。

「一般家庭收入怎麼受得了?遮在壓力衣底下的許多事,不說真的沒有人知道,但說了,尋常人又能體會多少?」這件感觸,讓林媽媽回想起士林地檢署的兩次傳喚,她陪同祺育應訊的事情。

她說:「第一次是八仙相關人等包括政府都不起訴,只起訴呂宗吉那次;第二次是我們提出『八仙13疑點』申請再議的那次。到了法院,法官對傷者大概就問『傷口如何?生活如何?心情如何?』等等,並要我們提供照片,受傷前跟受傷後,以及問我們要不要從重量刑。」

由於國內有《犯罪被害人保護法》,犯罪被害人得以申請犯罪被害(重傷)補償金,由法院支付,再向犯罪行為人依法沒收。在法庭裡,法官問:「林祺育是重傷嗎?」林媽媽回:「燒燙傷面積85%,死亡率接近100%,這不是重傷?什麼是重傷?」法官說:「可是診斷書上沒寫。」

林媽媽於是拿出祺育被截下來的小腸照片:「六、七百公分的腸子只剩一百公分,這不是重傷?什麼是重傷?」又拿出文件:「已有明文60%不能排汗就是重傷,沒看到『重傷』兩個字,大腦就不會判斷嗎?」法官被林媽媽的連珠炮反擊得瞠目結舌,霎時不知如何是好。

出了法庭,祺育說媽媽罵人不換氣也不跳針:「好像在罵爸爸喔。」記者聞後則笑稱,媽媽是全家人當中,對這件事最有使命感的人。

「我對這樣的訴訟不存指望,但就想知道整個流程,政府到底怎麼看待人民、過程合不合理。有的人比較『古意』,被不知民間疾苦的法官問了白目問題就被唬住,遇到匪夷所思的對待也只能鬱悶在心裡,但我從不把憂鬱帶回家,我都直接面對它。」不過即便如此理直氣壯,所謂「犯罪被害補償金」,林媽媽表示,到現在也沒聽到有誰申請下來。

法庭應訊的結果,呼應新北市政府的「一人一案」,林媽媽認為也是同樣道理──「只聞樓梯響」,徒有「進行一個XX動作」的形式。她說:「我還很想反問政府來教教我,什麼是『一人一案』呢!我們傷友及家屬都搞不清楚。」她更認為627「亞洲最大樂園,發生世界最大燒傷事件」到現在,所有檢討(勉強稱得上檢討的話)都是紙上談兵,政府怕事、因噎廢食,對未來任何活動只會更加刁難,以為通通取消便沒事,直到世人遺忘,不肖業者再鑽漏洞,事情依然無法解決。

「過年前的那個雨天,12張遺照,家屬捧在手上,我舉著公平正義的牌子站在抗議的行列中,只求一個公道。」因為八仙一旦形成判例,未來將會影響其他公安事件的判決。林媽媽感慨道:「但連媒體也不怎麼關心了,還能求什麼?所以能爭取就爭取,爭取不來,我也看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