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閎鈞

1996年生
38%灼傷
桃園市,學生。

詹閎鈞(十四)一位傷患,四位社工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去年八仙事件發生時,政府、民間紛紛大規模動員各地社工,投入服務燒燙傷患的行列,總計派出醫務社工、地方社工達上萬人員。「這真的是非常特別的狀況,」卓社工掐指一算,「平均下來,每位傷患基本上都會有4位社工提供支援。」包括來自中央、地方政府,以及醫院和重建中心的社工。

詹閎鈞接觸過的社工,正好就在「平均值」。除了陽光基金會的卓社工之外,還有在國泰醫院住院期間的醫務社工、桃園市政府社會局社工,以及衛福部與新北市政府成立的「627燒燙傷專案管理中心」社工。

有些人會誤解社工為類似看護或保母的職業,但他們真正的使命,其實是扮演資源的連結者。卓社工解釋,一般在接到個案後,第一要務便是理解其處境,接著再依照他的生理、心理狀態及需求,轉介給治療師、心理師;有時遇上其他疑難雜症,也要尋求外援,例如協助申請醫療物資或法律扶助。

但千萬別以為「發現需求」、「給予幫助」,在社工實務上是一陳不變的SOP(標準作業程序);光是最初的「認識個案」即是件相當複雜的工程。

「社工就是一門人際互動的藝術。」卓社工說,要讓傷友敞開心胸、表達內心想法,必須與他們建立信任關係,相處時也要小心一舉一動,避免在互動中形成壓力及傷害,「連看著傷疤時,能夠盯多少秒數,我們都要經過訓練。」更重要的是,每位傷友的身心狀況各不相同,有些人至今仍在復健低潮中,有些人則開始準備回歸校園或職場……如何提供最佳助力,滿足個案切身的需要?在在考驗著社工過往累積的經驗和判斷能力。

此外,社工依照所屬的機構,扮演的角色以及能取得的資源種類也有差異。舉例來說,醫務社工及陽光基金會社工的輔導時間,分別以住院及復健期為主;出院後到重建中心間的空窗期、回歸社會的後續觀察則需要地方政府社會局社工介入;而由中央支援的627專管中心,觸手能擴及各部會,像是連結教育部、勞動部,協助傷友的求學、就業問題。

只是,現實卻不是人人都領這份社工情。由於工作性質緣故,社工時常要關切個案、進行家庭訪視;但在八仙「多人顧一案」的情況下,社工間若缺乏細緻地溝通及交換訊息,傷友便很容易面臨反覆且雷同的提問;久而久之,當他們厭倦這樣的互動模式後,結局就是換來一句,「我很好,請你們不用再打給我了。」

不過,談到自己的社工時,詹閎鈞倒是讚譽有加。「有人要幫忙我,這不是很好的事嗎?」尤其八仙事件後,許多補助申請、法律訴訟的手續與程序,他不熟悉;申請保險、醫療診斷證明,或是復健上的疑難雜症,皆要倚靠社工的協助,「爸爸忙工作,我忙課業,有他們在真的便利很多。」

但是詹閎鈞話雖如此,遇到些「心裡事」時,他可是一點也不會想找人幫忙。

詹閎鈞(十五)不聊心事的男孩(上)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攝影/章凱閎

詹閎鈞是個不聊心事的男孩。有時,走進陽光基金會,能看見傷友們聚在一塊兒聊彼此的生活瑣事,他則一人坐在躺椅上,低著頭玩手機;有時,大夥們也會一同移地去做團體諮商,但他卻總是自個兒留在復健室。

「怎麼不跟大家一起去?」記者問完,詹閎鈞只是倖倖然說,「就沒有需要啊。」好似現實生活中,沒有任何事會在他心裡引起一點漣漪。

但與詹閎鈞相處百餘個日子後,記者漸漸發現,他那冷靜的外表,並不是完整的全貌。事實上,詹閎鈞心裡苦,只是詹閎鈞不說。

八仙即將事滿一年,許多傷友們已逐步習慣並接受了新的生活樣態;但事件帶來的驟變、燒燙傷後伴隨的疤痕及外人異樣的眼光……就算時間得以沖淡一切,也不代表他們面對這些種種時,從此就「不痛」、「不在意」了;黑色的暗潮如今仍在他們的內心洶湧著。當然,這也包括詹閎鈞。

八仙事件是詹閎鈞經歷過最大的一次巨變。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他的跆拳道生涯;但影響更深遠的,其實是在他背上「燒燙傷者」身份後,從此在社會上的處境和位置開始與常人有了差異;彼此的互動、對話也產生了陌生的疏離感。

舉一個最小例子來說,正處在疤痕增生期的詹閎鈞,常會因雙腳上揮之不去的麻癢感惹得渾身不適,雙手隨時緊黏著小腿,死命地扒搔著;然而,一般人看到他抓癢時,腦海中只會類比蚊子叮咬的「癢」,而非燒傷疤痕上那種被千萬隻螞蟻啃咬的「癢」。「這樣抓不好吧?你要不要少抓一點。」結果每當旁人脫口而出這些出於關心,但少了同理心的話語,詹閎鈞就會在心裡翻個白眼。

「大家就是不了解燒燙傷者嘛。」記者從詹閎鈞口中聽到這話的次數,已不下十次。

但問詹閎鈞為何把話壓在心裡不說?他卻反問,「難道說了問題就會解決嗎?」「講這些不就是一種懦弱的表現嗎?」「而且這種事說了,別人大概也覺得煩吧。」接著鋒利地說,「男生就是要有擔當,沒有抱怨的權利。」就算心裡雖有怨懟、有苦痛,也得吞進肚子裡,待時間把負面情緒消化殆盡。

八仙事件發生後,詹閎鈞曾流過兩次眼淚;一次是住院期間,他想到隨行的朋友們仍在加護病房裡,生死未卜,當場就哭了起來;一次是聽了歌手林俊傑、羅文裕為傷患們所創作的歌曲〈我為你祈禱〉後,觸景傷情,忍不住就紅了眼眶。這件事幾乎沒有人知道,而他們對於詹閎鈞的印象就是個冷靜、堅強的「男子漢」。

「如果用一個字來形容閎鈞,你會說什麼?」記者問卓社工。

「很『撐』。」思索一陣後,他給了這個回應。

詹閎鈞(十六)不聊心事的男孩(下)


願景工程 特約記者章凱閎

「閎鈞他是個很『撐』的人。」卓社工會這樣說,並不是沒來由的。

回憶起去年十月至今,卓社工說,許多八仙傷友在來到陽光基金會復健後,都曾經歷一段含著悲傷、否定、憤怒情緒的心路歷程。「但閎鈞不一樣,他用很快的速度讓自己站起來,」倚著運動員堅強的心理素質,獨自撐過低潮時刻。

只是這件事看在旁人眼中,心裡多少有些不捨;「會想告訴他,就算倒下了,也沒有人會怪他。」卓社工語重心長。

「所以關於心中的苦痛,一個人的說與不說,真的會造成什麼差異嗎?」記者追問。

卓社工解釋,對話是理解彼此最容易的方式;或許說出來,問題不一定能被解決,「但對話仍有撫平傷痕的力量,能整理自己的思緒,抒發糾結的情感。」不過,他也話鋒一轉,「當然,對話不是唯一的解。每個人都有自己處理情緒的方法。」 換言之,說與不說並非重點,而是在於尋覓出屬於自己的疏通之道。

「我想這部分,閎鈞是有的。」卓社工說道。雖然,詹閎鈞採取的,並非典型的「對話療法」。

隨著三週時間過去了,「小天使小主人」活動也進入尾聲。最後,詹閎鈞選了一盒小熊維尼積木送給他的「小主人」;他說,由於積木塊體積小,對於手部有燒傷疤痕的人來說,拼積木不僅是娛樂,也是一次手指復健的機會;至於另一個原因是,「很多女生都喜歡小熊維尼啊!」

雖說詹閎鈞不善於分享,但他卻是十分擅長傾聽和觀察。過去近半年來,儘管記者不常看他與人密切接觸,但每當聊到重建中心裡的其他傷友時,詹閎鈞總會出其不意地說出些他們的故事和經歷;偶時滑到他臉書上轉貼的傷友故事,也能讀到他在動態上隔空給他們的加油打氣。

「閎鈞是個細心、善解人意的孩子,」卓社工說道,「他不是會陷在自己世界裡的人,他是真正關心別人、理解他人需求的……」

這就是詹閎鈞的模樣,既像隻山間的孤狼,擁著獨行的勇氣及本領;同時又有著一雙雪亮眼睛及一副溫熱心腸,願為身邊的人伸出援手。也許作為外人,我們難以鉅細靡遺地探究是什麼樣的成長背景、社會經驗,才形塑出詹閎鈞此刻的性格?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否設身處地,以接納取代改造,面對每一次被開啟的互動與對話。

一場「小天使小主人」的遊戲,讓復健室裡上演一連串溫馨互助情;而在禮尚往來的潛移默化中,或許彼此都能開始體悟到,做一位稱職的小天使並非以憐憫之心,去強迫他人接取,而是懷著同理之心,給予對方最適切的協助。

「看見需求」、「給予幫助」,不過幾個簡單的字眼,背後蘊藏著對人性的尊重以及深刻的處事智慧。如今,團康遊戲雖已劃下句點,但「如何做一個真正的小天使?」其實仍是每個人在往後人生裡,一項未竟的功課。